《把淚交給第三日》

之一

[日光 陵園]

歲月如風催人遠行
唯有溫柔的愛
像日光長留心底

 2218 5.1    

      陪侍母親的遺容,端詳她面上敷勻的化妝品。這時她與我不再有對話和互動。心中霎時間湧起無法抗拒的感受,是幾許的難過,還有更多的不捨!

      我把嘉賓擱在白布上的蘭花一朵一朵地拿起,再緊捱著的擱在那熟悉的臉龐周圍。我想用這特別的花圈來感謝她對我永無止盡的愛。

      當禮儀人員漸漸為母親闔上棺蓋時,我眼前竟浮現一部日本電影[化妝師]的片段。我彷彿聽到男主角為亡母化妝後發出的讚嘆:「漂亮,變漂亮了!」那一幕似乎投影在母親的容顏以及環繞她的紫色蘭花上,我立時感受一種連文字摹寫都嫌多餘的尊貴之美。

      「媽,在妳化成灰燼之前,兒想說:我永遠愛妳!」

      回顧身後不遠的雪白棺槨,不禁想起母親在夕陽裡微笑的模樣。於是一面掌穩十字架,引領家人浩浩蕩蕩地往前走;一面把她無私的愛當作口香糖,不斷往復咀嚼著。

      午後的天空,霞光如絲帶依風冉冉著。母親的愛像日光,日光淡淡,它停在斑鳩的鳴聲裡,也停在墓園的蒼茫之間。

 

之二

[聽見臍帶斷落的那一刻]

「114年12月11日下午5:43,母親安息主懷。」

      手機呈現綠底黑字,就像一列火車無聲的從螢幕深處駛出,穿過瞳孔,駛向光的盡頭。光很亮,亮到看不清母親的背影。我站在灰色的午後,時間忽然變得稀薄。低頭是黑抬頭是白。遠方一層一層退去,像被誰溫柔而決絕地收回。

      六十餘年的日常,忽然輕得像一場夢;夢裡有飯香,有叮嚀,也有不必言說的默契。我一直以為失怙之後,至少還有一份柔軟的溫度,像袋鼠懷裡的空間,足以讓自己在世界的風裡縮回去片刻。母親散發的溫度曾經真實,真實得不需證明。許多次我笑過,那個笑單純得沒有原因,像孩子在母親身旁忘了自己已經長大。

      然而此刻,淚水沒有敲門,它自己悄悄落下。我試著站直,讓「還好」成為一層透明的膜,撫平生命的肌理;也試著成為一個不再需要被抱住的人。逆料胸口開始塌陷,呼吸變得沉重。或許親人失去不該意味著離別,而是撤走她的人形吧,我想。

      但就在那個轉瞬,我忽然明白所謂「割斷臍帶」,不是出生那一次,而是在人生的中途。當母親走向光的背面,自己仍站在原地,卻再也回不去那個被容納的地方。

      那年冬天沒有雪,只有一個夢輕輕飛走。某天朋友朝我捉狹的說:「你從此要作個真正的大人了!」那一刻,我聽見臍帶從身上斷開戛然落地的聲響。

      以賽亞書四十一:10說:「你不要害怕,因為我與你同在;不要驚惶,因為我是你的神。我必堅固你,我必幫助你,我必用我公義的右手扶持你。」

      詩篇三十:5下又說:「一宿雖然有哭泣,早晨便必歡呼。」

      還有約翰福音十一:25~26:「復活在我,生命也在我;信我的人雖然死了,也必復活。」

      「淚水不是否認死亡,而是交給復活的應許。我不為哀傷命名,只在信仰時間軸裡發出救恩的宣告。」

      感謝主,自知母親被祂接去後,全人仍在適應的過程,但神是力量,相信祂必按祂的信實堅固我。同時,祂也必擦去我的眼淚,使全人復甦,再次湧流出活水;因為淚與復活在同一清晨相遇。(三多大區  金正一)